“怎么？”</p>
听得此言，老迈的洛帝看着这个年轻的黑发男人，嘴角微勾，打趣道：“老东西，以前怎么没看出来，你这家伙还挺怕死呢。”</p>
“当然，谁不怕死？”</p>
黑发男人一脸无所谓，“我反正怕得很，这有啥好掩饰的，我特么就是怕死咋了。”</p>
说着，他又看了眼蓝晶壁垒里的天神干尸，轻声道：“即便神灵也会怕死，不是么？虽然，他们其实死不了，而是会像个恶心的怪物一样……复活。”</p>
“神灵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，至少，不该存在于现在这个时代。”</p>
洛帝同样看向这一具紫黑色的干尸，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，“这个世界不公平，每个人，每个生命，从出生那一刻就开始了他们并不公平的一生。</p>
但是这个不公平的世界，至少还有一件事情是公平的。</p>
那就是死亡。</p>
所有生命都会死，生命短的，只有一瞬，生命长的，也至多千年，但无论生命长短，他们最终都会迈向死亡这一个结局。</p>
可是神灵呢？</p>
神灵非但拥有举世无敌的力量，甚至还不会真正的死亡，他们只会陨落，然后等待复活。</p>
这太不公平。</p>
神灵的存在，会让这个世界变成一潭死水，永远不会出现改变。”</p>
说到最后，洛帝声音一沉，“这个家伙不能复活，决不能。”</p>
“说的对。”</p>
黑发男人听到这里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，“这个世界之所以并非一潭死水，就是因为生命会老去，掌权者也会老死，王朝会更迭，底层之人，拥有爬到顶层的希望。</p>
这就是世界的变化，什么都会变，比如……大洛王朝，这个罪恶的国度已经维持了三千年不倒，而现在，是到了该崩溃的时候了。”</p>
“……”</p>
洛帝沉默。</p>
“有些事，我会帮你。”</p>
黑发男人抬起右手，拍了拍这位老迈帝王的肩膀，“但是，我的朋友，有些事，我不可能帮，甚至我不多添一把火，都是看在你这位朋友对我的恩情上，所以，阿玄，你接下来想说的那些话，还是继续放在肚子里吧。”</p>
洛帝看着这个男人，先是神情复杂，但最终还是释怀结束，无奈一笑，“知道了知道了，你这个混蛋老东西。”</p>
“嘿，你小子现在可比我看着老！”</p>
听得此言，黑发男人不禁笑着打趣道。</p>
洛帝脸上笑意更盛。</p>
“走吧，回我那儿，咱们今晚喝个一醉方休！”</p>
黑发男人抬起右手，搭着洛帝的肩膀，拽着他大步往外走，没两步就身形一晃，消失在原地，彻底离去。</p>
自此，洛帝和黑发男人的回溯片段结束。</p>
但洛帝在此地的回溯片段，依旧没完。</p>
又过了段时间之后，老迈的洛帝再次现身于这片蓝晶洞穴。</p>
而这一次的他，是真真正正的孤身一人了。</p>
他来到封存天神干尸的晶壁旁边，从空间项链里倒出一片沙土，形成了小坟包，然后还拿出两张木牌，以手指刻字。</p>
那就是李观棋和龙戟一开始来到这里，所看见的坟包和木牌。</p>
“老东西，死了也无妨，至少有我给你立的坟头，看，还挺别致呢。”</p>
洛帝面带笑意，将一张木牌随意地扔在地上，然后弯下腰，将另一张刻有“老东西之墓”的木牌，插在了沙土坟包上面。</p>
“开玩笑的。”</p>
他眼帘低垂，右手轻轻抚摸着木牌，轻声道：“我在我的陵寝里，帮你修了一座更豪华的坟墓，若是后世还有人来给我扫墓，那你的墓前，也同样会有人祭拜，再见了，老伙计，我死的时候不喜欢人太多，这样，就权当告别吧。”</p>
说吧，年迈的洛帝直起腰杆，转身离开。</p>
这回才是彻底结束。</p>
时光回溯的正放幻象，若是再正放下去，那就又要回到陈蓝来此地盗走天神干尸的景象了。</p>
“难以想象，世上居然还有人能跟洛帝勾肩搭背。”</p>
李观棋看到这里，不禁面露感慨之色。</p>
“果然，正放还是看着舒服。”</p>
而龙戟则是没那么多感触，只是朝李观棋投来赞赏的目光，“我就说你能做到的嘛，既然能回溯时光，肯定也能让它回溯完了正着放一遍。”</p>
“问题出现了。”</p>
这时，瞬空的声音，在李观棋的脑海里缓缓响起，“这个黑头发的男人到底是谁？他既然答应帮助洛帝照看天神本体，那他又怎能让那个陈蓝把天神本体盗走？这到底什么情况？”</p>
“……”</p>
听得此言，李观棋则是转过身来，看了这片蓝晶洞穴一眼，眉头微皱。</p>
如果不出意外的话，这个答案很快就要揭晓——那个黑发男人，很快就会出现。</p>
那个黑光。</p>
在回溯幻象里，李观棋看见黑发男人在这片洞穴里释放了一片黑光，那显然是用于监视的咒术。</p>
所以他和龙戟出现在这里的事情，那个黑发男人应该是知道的。</p>
而那家伙之所以还不过来的原因，则是因为有些东西，李观棋还没放给他看。</p>
“继续吧。”</p>
想到这里，李观棋收回目光，看向眼前这片回溯幻象，右手释放金光，重新开始了时光回溯，“陈蓝和洛帝的回溯片段都看过了，那天神的呢？他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，我需要一个答案。”</p>
“话说你是能无限往前回溯吗？”</p>
龙戟看着他，略显期待地问道。</p>
“当然不能了。”</p>
李观棋听见这个问题，忍不住摇头失笑，“我要是能无限往前回溯，老早就回溯个亿万年看看史前的神话时代了，但这根本无法实现。</p>
我能感觉到我现在的极限，顶多能往前回溯几千年，至于这个‘几’究竟是三还是九，那就不得而知了，我只能尽力而为，能否看见天神重塑肉身的过程，全凭运气。”</p>
说罢，他闭上眼睛，而手中的金光则是彻底迎来爆发。</p>
周围的回溯幻象，开始加速往前回溯，在短短十几秒内，就往前回溯了十年、百年、千年、两千年、三千年！</p>
而此时，李观棋已然是面色惨白，大汗淋漓。</p>
往前回溯如此之久，对他的灵魂来说是一种巨大的负荷。</p>
“可以停下了！”</p>
龙戟见此连忙朝李观棋喊道，指着周围光秃秃的黑色岩壁，“天神本体已经没了，可以停下来正放了。”</p>
但李观棋依旧过了好几秒才停下来。</p>
“呼——”</p>
他缓缓睁开眼睛，喘着粗气，“我、我只是想试试极限在哪里，但这似乎不固定，我刚才约莫往前回溯了3700多年，但我能感觉到，如果我的状态再好一些，能回溯更多。”</p>
“3700多年。”</p>
龙戟环顾四周，看着周围这一片光秃秃，空无一物的黑岩山洞，轻声道：“也就是说，在3700年前的时候，天神本体还没重塑。”</p>
“嗡——”</p>
李观棋没有说什么，只是抬手释放金光，开始让这片回溯幻象进行正放。</p>
具体情况，一看便知。</p>
时光逐渐流逝。</p>
一年、十年、百年、千年……</p>
直到，约莫2500年前的时期。</p>
“出现了，蓝晶。”</p>
李观棋看着黑岩山洞的最深处，眼神一凝。</p>
只见在那片黑岩墙壁处，些许深蓝色的晶体，在岩壁表面缓缓凝结生成，而随着时间的推移，蓝色晶体也出现的越来越多，大概花了100年的时间，覆盖了整座山洞。</p>
原本的黑岩山洞，就是这么变成蓝晶洞穴的。</p>
而此时，在一片蓝晶壁垒的内部，逐渐生成了几条神经血管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，一点点变大，形成了一颗微微跳动的紫色心脏。</p>
以心脏为起点，无数神经血管延伸而出，花了百年时间，终于形成了一具紫黑色的干瘪人体。</p>
这就是天神重塑本体的全过程！</p>
可是为什么？</p>
蓝晶为什么会出现？</p>
那些血管又为什么会出现？</p>
“所以，你们看出什么门道了没？”</p>
李观棋有些疑惑。</p>
“完全没有。”</p>
他身旁的龙戟一脸茫然。</p>
“剑神高玉楼掌握着一种未知的方法。”</p>
冥王的声音，在李观棋脑海里缓缓响起，“他能够借助这种蓝晶材料，来实现自己重塑肉身的目的，这蓝晶就像他的蛋壳，而他则是在蓝晶蛋的内部完成了肉身的重新孕育，但这种方法光看表面变化，根本看不出什么细节，想知道更多，就得搞到这个方法的具体内容。”</p>
“可我们暂时搞不到。”</p>
李观棋摇摇头，而后继续将注意力放在回溯幻象。</p>
“嗡——”</p>
天神本体重塑成一具干尸的几十年之后，它忽然轻轻颤抖了一下，而后体内释放出一道金光剑气，直接穿墙而过，离开蓝晶壁垒，遁入空间裂缝之中。</p>
没多久，一位背负大剑的草原汉子，带着几分忐忑和惊喜，来到了这个蓝晶洞穴。</p>
正是2000年前，还在人世的阿木尔汗。</p>
当然，彼时的草原上还不存在北莽王庭，也不存在什么可汗，有的，仅仅是那拉部落的苏赫巴鲁而已。</p>
“天神大人！”</p>
阿木尔汗来到蓝晶壁垒面前，对着被封存其中的天神干尸，恭敬地跪了下来，而后解下背上大剑，双手举过头顶，“卑微的凡人，那拉·苏赫巴鲁，响应您的召唤而来！”</p>
“嗡——”</p>
大剑之中，丝丝缕缕的金光剑气逸散而出。</p>
与此同时，蓝晶内部的天神干尸，也缓缓释放出一层微弱的金光。</p>
“是！”</p>
忽然，举着大剑的阿木尔汗重重叩首，额头撞在蓝晶地面上，发出一阵清脆的声音，神情看上去激动到了极点，“我必不负所托，定会带着天神大人您的力量，将和平与美好带给草原，多谢天神大人的赐福！多谢天神大人！”</p>
接着他又磕了几个响头，等金光剑气重新依附回大剑之后，他才带着大剑起身离开。</p>
但有点让李观棋疑惑的是，接下来阿木尔汗再也没回来过这个地方，一次都没有。</p>
作为神灵信徒来说，这显然不太正常，并且阿木尔汗的一生，从未在草原上传播过什么天神信仰。</p>
如果不出意料，这应该都是天神的命令。</p>
毕竟天神的目的，从来都不是聚集信徒。</p>
除此之外，由于天神潜意识传达给阿木尔汗的声音，并没有直接出现在外界，正因如此，李观棋的时光回溯，也没法将那段声音还原出来。</p>
在阿木尔汗离开之后，又过去了几百年。</p>
被封存在蓝晶壁垒里的天神干尸，再次释放出一片金光剑气离开此地。</p>
而这次带着剑气回到此地的，则是一位体型雄壮的大汉，肤色黝黑，头顶有一对毛茸茸的黑毛兽耳。</p>
是熊人。</p>
天神的第二代神选者。</p>
他和阿木尔汗一样，都是背负一柄大剑而来。</p>
并且这头熊人和阿木尔汗一样情绪激动，“扑通”一声就跪在了蓝色晶壁的前边，解下大剑，双手高举，“天神大人！您卑微的奴仆来了！”</p>
比起阿木尔汗，这头熊人的态度更加卑微，直接就自称奴仆了。</p>
接下来的情况，和阿木尔汗那次一样，他的大剑里飞出金光剑气，与天神干尸产生共鸣。</p>
然后这头熊人就好似听到了什么旨意一般，面露惊喜之色，一边磕头一边道谢，嘴上说着“不辱使命”之类的话语，然后才离开此地。</p>
和阿木尔汗一样，这头熊人在那之后也不曾回到此地。</p>
不过李观棋知道他后来的命运轨迹。</p>
和成功一统草原的阿木尔汗不同，这头熊人并没有办成什么事情，就被彼时的三代可汗阿尔善给宰了。</p>
这头身具一缕神灵剑气的熊人，也不是三代可汗的对手。</p>
接着又过了几十年，天神本体再次释放金光剑气离开。</p>
这回带着剑气回来的，则是一名背生洁白双翼的女性鸟人。</p>
作为鸟人王族，她其实除了背上的洁白翅膀之外，没什么鸟族特征，再加上出众的外貌和身材，完全可以把她看成一名美丽的女天使。</p>
与先前两个耍大剑的“前辈”不同，这位女性鸟人是腰间悬着一柄三尺细剑。</p>
天神释放的剑气，是依附到了她的这一柄细剑之中。</p>
虽然从大剑换成了细剑，但是和前两个前辈的大剑没什么区别，都是一来到此地，然后剑就飞了起来，悬浮半空，剑气浮现与天神本体遥相呼应。</p>
但，区别还是有的。</p>
剑气没区别。</p>
可人有区别。</p>
这个女性鸟人和先前的阿木尔汗与熊王都不同。</p>
她对天神的态度很微妙，并没有什么恭敬之意。</p>
最重要的是，这个鸟人似乎知道天神的主意识并没有复苏，甚至还大胆地作死了一把。</p>
只见她先是小心翼翼地走到蓝晶壁垒面前，抬手敲了敲晶壁，然后略显迟疑地小声说了句：“天神大人，请问您如今是何情况呀？”</p>
结果当然是没有回应了。</p>
然后她好像是有了几分底气，又说道：“天神大人，你这副模样似乎不太美观哦。”</p>
“天神大人？”</p>
“你觉不觉得这样子很丑啊？”</p>
“嗯？”</p>
“丑八怪？”</p>
“喂！干尸丑八怪！”</p>
“靠，果然是死的，亏老娘提心吊胆的还真以为神灵复活了。”</p>
“恶心死了，丑八怪！”</p>
“死都死了还趾高气昂地想让老娘替你干活？呸！”</p>
女性鸟人说到最后，甚至还朝蓝晶壁垒踹了几脚，吐了口唾沫之后，拿起悬浮半空的三尺细剑，就此转身离去。</p>
“……”</p>
不远处，观看回溯幻象的李观棋和龙戟面面相觑，而后皆是摇头失笑。</p>
这个女鸟人并不崇拜天神，但她的结局和熊王没什么不同。</p>
先前三代可汗自称杀了第二代和第三代神选者，那么很显然，三代可汗杀死的第三代神选者，就是这个女性鸟人。</p>
接下来的回溯幻象，就没什么其它出乎意料的了。</p>
正如李观棋所知道的，这女性鸟人离开之后没几年，三代可汗就找到了这个地方，然后施展秘法将空间封印，让天神干尸释放出来的剑气，再也没能离开此地，只能慢慢消散。</p>
接下来的1500多年里，这片空间除了历代可汗偶尔会来看看之外，再无其它身影。</p>
没什么可看的了，再往后，就要重新回到赛罕可汗带着洛帝来此的情景了。</p>
“嗡——”</p>
李观棋右手一挥，丝丝缕缕的金光的从四面八方涌来，汇入他的掌心之中。</p>
而后回溯幻象就彻底消散，周围的环境恢复原样。</p>
地上满是细碎小晶石，原本封存天神干尸的蓝晶壁垒被破开大洞，内部空空如也。</p>
“看也看完了，该出来聊聊了吧？”</p>
李观棋转过身来，环顾四周，看着空气说道：“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你，比如……你既然答应了洛帝，又为何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陈蓝带走天神肉身？甚至在那之后，都不曾来过这地方哪怕一次？”</p>
“嗡——”</p>
他话音刚落，几米外的空间就开始荡漾起来，形成七彩流转的空间裂缝。</p>
一道身影从中缓缓走出。</p>
那是一位身穿粗布麻袍，相貌平凡的黑发青年。</p>
此人，正是李观棋在回溯幻象里所看见的，被洛帝称之为“老东西”的那个年轻男人。</p>
“感谢啊感谢，谢谢你让我看了这么多，嗯，总算知道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了。”</p>
黑发青年看着李观棋，轻轻一笑，“自我介绍一下，我叫吕鸿，是一名咒术师，哦对了，你直呼我的姓名便可，就别加什么先生前辈之类的后缀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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