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，初三。</p>
李孟羲一早起来，小弟未醒。</p>
今早有分粮大事，不能等弟弟自然醒了，只好把弟弟叫起。</p>
然后，哥俩匆匆穿衣，洗漱，找地儿，吃饭。</p>
吃饭的时候，李孟羲想起，刘备等人昨夜守粮一夜，今早未回。</p>
而且，乡勇们也没回来。</p>
还有，分粮得快点分完，县丞收粮的时候，收了两天。</p>
义军给百姓分粮，也得两天。</p>
这就意味着，乡勇们得连着看两天粮食。</p>
吃喝全在外边。</p>
想到此节，李孟羲叫来张飞管家，跟其交代，让煮好五百人的粥，五百人的饼子，还有碗筷，做好备着。</p>
等不久，乡勇们会回来轮换着吃饭。</p>
管家去了。</p>
待吃完饭，李孟羲匆匆去县衙处，去找刘关张。</p>
此时，天已大亮，太阳升起，昨夜，刘备告知百姓，要百姓天亮过来，有大利相让。</p>
百姓不知是何事，一早就来观望。</p>
当李孟羲和刘关张汇合，就等李孟羲来了，分粮，开始。</p>
有乡勇敲锣城里转了一圈，边敲边喊。</p>
“分粮了分粮了！</p>
日前交粮多少，今日分还多少！</p>
众父老弟兄，拿好物什，县衙前分粮！县衙前分粮！”</p>
喊了一通，百姓都知道是说交的粮食又还回来。</p>
可百姓哪里遇到过这样的事，只有交完官府说不够还要再交，哪里见过交的粮食还还回来的。</p>
百姓们将信将疑，朝县衙处围去。</p>
李孟羲看，缺东西啊，缺称，斗啊啥的。</p>
皱眉便忙让一队乡勇去张飞家去取去了。</p>
片刻后，称和筐子斗升之类的东西都拿来了。</p>
刘备于县衙城堡门前，粮堆之前，朝围着的百姓拱手一礼。</p>
“众父老弟兄！</p>
昨夜某与县丞一夜清查，算得若讨贼，用大户豪强之粮已足用，不必用百姓之粮。</p>
值此青黄不接之时，县丞感百姓不易，故前日所交之粮，今日县丞令全数奉还！”</p>
百姓闻言，轰然一片，不可置信的窃窃私语。</p>
“只用大户粮，不用咱的？”</p>
“人大户交的粮是多！”</p>
……</p>
这一刻，百姓第一想到的，倒是有点感激大户了。</p>
感谢大户交那么多粮。</p>
然后，才是感激刘备，再是，感激没影的县丞。</p>
分粮开始，刘备跪坐矮几之后，关张二人站立左右。</p>
刘备右手旁，大筐两个，筐里装满一支支竹片。</p>
随手拿起一片竹片，刘备看了一眼，“城左西街李鼓，二十四斗。”</p>
念完，刘备抬头，目视人群，问到，“李鼓何在？”</p>
问了一声，没人应。</p>
“城左李鼓？”</p>
“李鼓？”</p>
刘备问，张飞这个声音很大的传声喇叭也帮着大喊，喊李鼓。</p>
百姓也四处张望，帮着喊李鼓。</p>
人群中，李鼓在。</p>
家主李鼓，家中老幼八口人，故交二十四斗粮，其中四斗，都是借的，交了粮，家里一点粮食没有了。</p>
今儿个本是打算去走下亲戚，借点粮支应几天，新麦快下来了。</p>
现在，听人刘玄德要把粮还回来，年过五十的李鼓，有种绝处逢生之感。不用借粮了。</p>
人们都喊李鼓，李鼓抓着几个破麻袋就往前挤，干挤挤不过去。</p>
李鼓着急的头上急出了汗，焦急的不行。</p>
“你是李鼓？”</p>
有人看到要往前挤的李鼓。</p>
“是……是俺！”李鼓应到。</p>
“是你你不吱一声？”旁人指责。</p>
李鼓腼腆一笑。</p>
绝大多数的的老农就这样，腼腆木讷，怕事，高声应一下都不敢，胆小如鹌鹑，倒不是说这人缺心眼。</p>
旁边的人给李鼓让了位置，李鼓这才慌里慌张的挤到前边去了。</p>
终于到了前边，挤出来的时候，太挤了，李鼓出来的时候，鞋挤掉一个。</p>
汉代贫民百姓穿的鞋很不好的，草鞋草绊，好一点的是麻绊，草鞋能有多合脚，松的不行，走路都会踢掉。</p>
李鼓抽脚出来，鞋不见一只，想回头找鞋，又不犹豫想领了粮再找。</p>
就领粮这么小一个场面，愣是把这个老农紧张的手足无措的。</p>
“老叔，恁是城左家主李鼓？”刘备和煦的笑着，问拘谨的走来的老人。</p>
“俺……俺是。”老人憨厚的笑着，手攥着麻袋，不敢过于上前。</p>
“粮二十四斗，左右，称粮！”</p>
刘备说到。</p>
早就候着的一名机灵乡勇，朝老人招手，“老叔，麻袋拿来！”</p>
然后，拿过李鼓的破麻袋，有两个乡勇撑空袋，一个拿斗，一个乡勇抱着粮袋，就口往斗里倒粮。</p>
一斗粮满，乡勇抱着斗就准备往空袋里倒。</p>
刘备侧目，看着这一切。</p>
“慢！澄（deng）澄斗，满斗！”刘备吩咐。</p>
得了刘备吩咐，管斗的那名乡勇，斗放在地上，抱着左右晃荡两下，李孟羲好奇探头观望，见斗这么震晃两下，里边的粮，下去一褶。</p>
李孟羲恍然，原来粮食放斗里，晃两下，更瓷实，能装更多的粮，原来如此。</p>
突然就想起了，斗这玩意儿，作为常用于计量粮食的工具，在古代，围绕斗，有很多故事。</p>
比如，某电视剧就有，百姓交粮，满斗的粮，税官对着斗踹了两脚，然后说不满。</p>
撒出来的粮，自然贪官们贪了。百姓不敢与官争，只得把粮补上。</p>
斗和计量和粮赋紧密相连，斗公不公正，便是官府公不公正。</p>
于如今，便是刘玄德公不公正。</p>
管斗的那个乡勇很机灵，把斗晃了又晃，然后捧了好几大捧麦子，把斗放满，然后很是时机的打趣李鼓，“老叔，你看这斗满不？”</p>
老农李鼓摩挲着粗糙的手，激动又拘谨，“满嘛！”</p>
“好嘞～”这机灵乡勇抱起斗，然后叫卖一样，“满谷一斗～”</p>
声音带着尾音，很像沿街叫卖的小贩。</p>
众目所视之下，满满一斗麦子，哗哗倒入麻袋之中。</p>
再第二斗。</p>
“满谷二斗～”</p>
……</p>
“满谷三斗～”</p>
……</p>
其本职可能是一个小贩的机灵乡勇，在其很有腔调的叫数声中，二十四斗粮，装了未满三袋，全数还于老农李鼓。</p>
真个把粮还给自己了。</p>
李鼓老眼之中，尽是晶莹。</p>
去年孙儿饿死，李鼓都没哭。</p>
这下，背住粮往回走，老农低着头，脸一转眼泪鼻涕就下来了。</p>
刘备没看到的吧。</p>
百姓们看到了。</p>
“关将军，找人帮忙把粮抬回去。”李孟羲说着。</p>
这下，不仅把粮还了，还帮着送回家。</p>
这……</p>
没见过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