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问道峰回来, 楚宁背着手悠悠然沿着铺好的石阶缓步上山,途中遇到的弟子皆驻足向她行礼,个个恭敬至极又难掩好奇。
她就算发现了他们偷偷打量的动作, 亦一笑置之, 不予在意。昨天持正殿仅是大略一观,她没有特意去记这些弟子的相貌名字,自是分不清谁是谁。
“姑姑。”楚君泽的声音自上方传来。
楚宁抬头望去,就见几十阶外的山腰处, 容貌俊雅、气质清逸的男子一袭广袖青衣,负手而立静静看着她。
她不由得眯了下眼, 旋即露出清浅的笑容:“你在等我么?”
“姑姑, 可愿与我共品一壶清茶?”楚君泽伸手相邀,目光看向石阶山路旁边的竹林深处。
“心向往之。”楚宁整个人凭空消失在原地,再出现已在竹林之中,她微微侧头回看一眼, 接着再次消失。
楚君泽亦自石阶上闪身紧随,徒留下一串的残影。
偷偷躲在石阶上方、下方的弟子们屏息看到这一幕,不由得瞪大眼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首座真人身法好快,竟比大师伯都快好多!”
“虽然才第二次见到首座真人,但她看着真的不像个修士啊,要不是昨日在持正殿拜见过,我刚才都以为遇到的是哪位同门的凡人亲属呢!”
“是啊,一点威压都感觉不到,瞧着也很可亲, 不像其他峰的首座真人那么冷淡,让人看着就紧张害怕。”
竹林深处,姑侄俩安坐在石桌边,耳中将石阶这边的议论听得一清二楚。
楚君泽伸手拿起早就煮好灵茶的白玉茶壶,为他们二人沏茶:“姑姑素来是个亲厚的师长。”
“到底不似当年了,”楚宁摇头一笑,看着面前的白玉杯中慢慢注满了透亮的茶汤,流露出几分慨叹,“我这些年在魔界沾染了不少好斗之气,再回不去从前的平和心态了,熟悉如你大约也感觉到了。”
拿着壶的手一顿,继续填满第二杯茶才放下,他抬头看来,眸光温暖含笑:“姑姑不管怎样都很好。”
“沧海桑田,四百多年过去了,谁都会变的,一如我,一如你,一如掌门。”楚宁端起茶凑到鼻尖处轻嗅茶香,“今日一见着实让我意外得很,怎么也没想到,曾经仿佛身在世外的风师兄,竟会如现在般沾染上俗气。”
“俗气?此话怎讲?”楚君泽闻言失笑。
“没什么,只是身为掌门,无时无刻不在为门中弟子争夺修炼资源罢了。”楚宁抿了口茶,露出享受之色,“我主动领了些炼丹的差事,回头问道峰将灵药送过来了,你记得着人交予我。”
“离设宴之日不过一月,炼丹……赶得及么?”
“这事就不劳你操心了,我自会合理安排。”
“说起炼丹,姑姑可要考察一下落枫山的几位炼丹师?”
“哦?除了姚潜,还有人有此天赋?”楚宁来了几分兴趣。
“他们七个中仅姚潜还行,其他六个只是理论知识很丰富。”
这意思就是她手把手教过的这七个,才出了一个炼丹师?
楚君泽接着道:“我说的是落枫山第二代的弟子,他们中倒是有几个很有天赋。”
楚宁顿时没了兴趣:“都是徒孙么?那便算了,他们自有各自的师傅教导,培养他们的资源也是门中所出,还是让掌门师兄操心吧!”
“姑姑,这些年中,我也收了个弟子。”他摩挲着手中的白玉杯,垂眸道。
“竟有此事?那孩子可在山上?带来我见见!”记名弟子的徒弟远了一层,倒是嫡传弟子的徒弟,才是她心中认可的徒孙。
“他小时候姑姑还抱过,不过时间久了,姑姑怕是忘了。”楚君泽提及弟子时,眼中露出些慈爱之色。
“?”楚宁茫然过后仔细回忆一番,终于有点猜测了,但猜测到了却难免惊讶,“该不会是那一年去沧城时救回来的那个孕妇在落枫山生下的孩子吧?”
“正是他。”
楚宁听他确认,不由得蹙了眉:“居然是那个孩子?他的家人……”
那孩子家里的情况有些复杂,对于修士来说,这种自身因果颇重的人其实不适合收为弟子,一旦收了,就等于和“麻烦”挂钩了。
“他的母亲是凡人,早已进入轮回,他的舅舅……已经失踪很多年了,听说当年被我们安顿到山下后,他曾在道门开山收徒之时拜入门中成了外门弟子,可惜不过几年就不知所踪了。”
“之后你就收了他为徒?”
“并不曾,是他长至十岁时,经道门外出收徒的弟子测试后,与其他孩童一道带回来的。”楚君泽解释道,“此子资质出众,我是挑中他后才知晓他的身世,想着如此也算有缘,便干脆正式收他为徒。”
“既然收入门下了,便好生教导吧!”楚宁一叹,不再对此多言。
即便他们是最最亲的血脉至亲,她亦不能对他的一切指手画脚,这四百多年来,没有她在,他不是照样将一切都处理得很好?
那她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?
谁都有属于自己的道啊!
姑侄俩人轻松地交谈了一个下午,四百多年的时间间隔,顿时消泯无踪,又回到了曾经的亲密无间。
一月时间就在楚宁炼炼丹、拜谢一下其他山头中匆匆而过,很快就到了落枫山设宴之日。
平日里清净的落枫山从清晨起就热闹起来,关闭了护山大阵以便来客进入,也让山上的各处美景,在时隔多年后再次显露人前。
犹记得那一年落枫山建成后的第一次宴请,来过的首座真人此时故地重游,只觉得这山上的景色越加美不胜收,竟纷纷自山脚处徒步而行,不愿错过一丝一毫。
任由弟子们各自忙碌着迎接来客、处理琐事,楚宁却悠闲地在持正殿后面的厅堂中,与早早赶来的芷华真人师徒叙话。
“老顾何时突破的,合该为你准备一份贺礼才是,我这回来不久,还真是不知此事。”楚宁上下打量一圈临近坐着的芷华真人,意外之余连连恭喜她。
“三百多年前的事了,我能突破,你可是大功臣啊!”芷华真人很是淡然地笑道,都过了三百多年了,那份儿狂喜劲儿早过了。
楚宁眸光一闪,与她交换个心照不宣地眼神,并未明确说出什么。
看来是她应了芷华真人之约,在丹器山灵花秘境中找到的寒□□火莲发挥了奇效,这才能让芷华真人顺利渡过天劫成为大乘期修士。
“你这修为进步也很快啊,我第一次见你时,还是个小元婴呢,短短几百年就到合体中期了,我才该给你准备贺礼才是。”芷华真人跟着夸奖道。
她见过的修士中,无论是名门高徒还是刻苦散修,能有楚宁这样修炼速度的,实在罕见得很。
“不过是恰逢其会、幸得机缘,哪像你厚积薄发呢?”
两人恭维来夸奖去的,此时双双相视而笑,满是多年未见的喜悦和感慨。
“楚姨,恭喜您修为精益、平安归来,离天道更进一步!”顾琴依此时才上前行礼问安。
楚宁捻指以灵力扶了她起身,此时再看她时,就不是在看好友的徒弟了,而是在看侄媳妇:“你亦长进不小,可喜可贺。”
顾琴依的修为已到炼虚后期,配上自家合体初期的侄子,倒是相差不多,如此结成道侣再合适没有的了。
通常情况下,结成道侣时双方修为不宜相差过大,一来寿命差不多,能携手求道,二来不至于让修为低的那一方,一个不小心遭受采补之险,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先例,且怨不得修为高的那一方。
修士的修为越高,体内贮存的灵力越多越浓,身体就相当于一个蕴藏着大团能量的“容器”,不同的两个“容器”靠的近了,特别是在行敦伦之礼时,能量强的自有引力,很可能会不自知地从能量弱的那一方吸取能量,这就类似宇宙中的星球运行一般,只有彼此的能量差不多,由此产生的引力差不多,才会互相生出排斥,在亲密接触时各自安好。
顾琴依察觉到楚宁的目光再不复从前看晚辈那般,面上自发染上红晕,从内到外涌上羞意,又想到白棠给她传信的内容,心中不禁紧张起来,担心心上人的这位长辈会反对他们结成道侣。
“行了,你出去帮逍遥招呼师门长辈吧!”芷华真人果真是嫡亲的师傅,立刻出言解围道。
“是,师傅、楚姨,琴依告退!”顾琴依脸泛红霞匆匆行了一礼便落荒而逃,径直跑了出去。
“我是什么凶恶的妖兽么?怕我吃了你这小徒弟?”楚宁似笑非笑地斜睨道。
“你自然不会吃了她,我是心疼她丑媳妇见婆家人了不行啊?”
“真的舍得?”
“唉,不舍得又怎样?女大不中留啊,你不在这些年,她大半时间都在你这山上耗着,哪还记得陪陪我这老人家?”芷华真人说起来当真是心酸得很。
“哈哈哈,反正你都是大乘期修士了,不定什么时候就飞升了,早点把徒弟安排好岂不是更安心?”
“说的正是呢,我也是考虑到这个,才没有出言阻挠。”芷华真人叹口气,眸中流露出几分伤感,但她到底经历得多了,很快便拂去思绪,说起了正事,“听说你有意为孩子们准备双修大典?不如乘着这次商讨一下相关事宜?”
“这么急不可耐啊……那就这次宴请后商量吧!”楚宁对此爽快得很,两个孩子郎有情、妾有意的,她何必当那棒打鸳鸯的恶人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