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四点钟。</p>
天际泛起鱼肚白，朦胧的雾气浅浅铺在云梦河上，上面几艘渔船晃晃悠悠地飘荡着。</p>
“嗡——”</p>
螺旋桨缓缓停止转动，些许涟漪归于平静。</p>
渔船上，老人肩膀搭着一块灰白色的毛巾，脚上穿着黑色雨鞋，他瞧着渔网里几头活蹦乱跳的大雨，饱经风霜的脸上不禁多出几分笑意。</p>
“说起来，今天早上的空气很好呀。”</p>
老人一把抓起毛巾，随手往额头擦了擦汗水，眼里倒映出粼粼湖水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，河水好似变得比以往清澈不少。</p>
很快老人就收回了目光，仔细擦拭掉手上的水珠，拿出裤兜里的手机，打开聊天软件，手指按住话筒，乐呵呵说道：“阿乐啊，老爹早上收了几条大鱼，你们应该也有段时间没吃鱼了吧，回头我给你们送过去。”</p>
————</p>
六点钟。</p>
“叮——”</p>
枕头边上，手机闹钟的铃声倏然响起。</p>
下一秒，被窝里立马伸出一只手熟稔地关掉闹钟。</p>
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打着哈欠，看了眼身旁还在熟睡的媳妇和自己三岁大的孩子，嘴角不由向上翘起，轻手轻脚下床，开门出去。</p>
“阿乐啊……”</p>
带着方言的话音在卫生间响起。</p>
咕噜噜~</p>
男人吐掉嘴里的漱口水，拿起手机，说道：“爹，你进城的时候注意点安全。”</p>
随即，煎鸡蛋、泡牛奶，做起了早餐，开启了新的一天。</p>
没一会儿。</p>
“老公~”半开的房门里，头发凌乱，睡眼惺忪的女人探出脸来，见到男人正在准备爱心早餐，立即甜甜地叫了一声。</p>
“诶，你起来啦。”</p>
男人摆好碗筷，扭头看着媳妇，笑说：“跟你说件事，我爸早上出船收了不少鱼，一大早就给我发语音消息，说一会把鱼给我们送来。”</p>
“鱼呀。</p>
“不说还好，说起来还真有点馋了，咱们是有段时间没吃了。”</p>
说着，女人脸上绽出笑颜：“正好团团也说想爷爷了。”</p>
“爷爷要来吗？”</p>
蓦地，带着朦胧睡意的稚嫩话音响起。</p>
穿着粉红色草莓睡衣的小女娃在妈妈右腿边上出现，听到爷爷要来，已是一脸期待的神情。</p>
男人见状，笑着点头应道：“恩，爷爷今天要来看团团。”</p>
“太好了！”</p>
闻言，小女娃开心得鼓起掌。</p>
女人走进卫生间，声音遥遥传了出来：“今天工作忙吗？”</p>
男人端起杯子，一口喝掉牛奶，赶紧将面包塞到嘴里，拿起公文包就急匆匆地说道：“今天公司有点事，我先走了，一会你送团团去幼儿园。”</p>
“恩。”</p>
耳边传来房门轻轻掩上的声音，女人瞧着瞬间清醒的女儿，招了招手：“团团，我们先过来洗漱，放学回来就能看见爷爷了。”</p>
半小时后。</p>
“团团，快走啦。”</p>
女人肩上背着书包，牵着小女娃的手走出小区，径直往幼儿园走去。</p>
“嘟嘟……”</p>
数辆小电驴按着喇叭，如泥鳅般从人群里钻出来。</p>
现在是早上七点四十分，空旷的街道已是车水马龙，阳光透过树叶倾洒而下，下面的环卫工人清扫路边的落叶。</p>
早餐店徐徐飘出热腾腾的香雾，摆在外面的桌子坐满人了，一边看手机，一边吃饭。</p>
远处的地铁口涌出一大群人，争先扫码路口的单车。</p>
这座城市，开启了新的一天。</p>
“团团，在学校要听老师话。”</p>
幼儿园门口，女人不厌其烦地叮嘱，拿下肩膀的书包给小女娃背上。“书包里有妈妈泡的一点蜂蜜水，记得要喝完哦。”</p>
却见团团应付般地点头，一脸高兴地朝旁边的小男孩打起招呼：</p>
“强子，早上好呀。这是你哥哥吗？”</p>
“哎呀，不要喊我小名嘛。”</p>
要是换做往常，小男孩多半还要为此事跟团团拌拌嘴，今天却一反常态地拉着身旁年纪二十五左右的年轻男人说道：“才不是我哥哥呢，这是我曾爷爷。”</p>
“……”</p>
此言一出，霎时间，男人与团团妈目目相觑。</p>
“咳咳，小孩子，童言无忌。”</p>
年轻男人笑容有点僵住，轻轻拍了拍小男孩后背：“放学的时候，我一定来接你。”</p>
听到这句话，小男孩眸底不禁浮起些许狐疑，最终仍是说道：“曾……好吧，那你可要说话算话！”</p>
紧接着，两个孩子蹦跳着冲进幼儿园。</p>
年轻男人朝着女人礼貌点头，大步流星离开。</p>
“看起来像个军人啊。”</p>
团团妈瞅着男人笔挺的身姿，不禁哭笑不得道：“张小强家里好像就他一个孩子，难道是舅舅？不过……曾爷爷是什么鬼啊。”</p>
旋即，她拿出手机放在唇边：“团团到幼儿园了，回头就让爸过来接团团吧。”</p>
“好的，好的。”</p>
林乐低声回复。</p>
“嗨呀，真羡慕咱们乐哥，妥妥的人生赢家呀。”</p>
蓦地，旁边的座位上传出略带笑意的声音。</p>
林乐扭头看去。</p>
路小名正朝他眨眼。二十出头的小伙子，大学毕业，在公司刚过了实习期，人还行，没那么多歪歪肠子。</p>
“你是没见着念经的时候。”</p>
林乐敲着键盘。</p>
他最近刚接了个项目，工作量剧增。</p>
路小名一怔，旋即反应过来林乐话里讲的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，索性换了个话题说道：“哎呀，今天已经是周五，明天就能休息了。”</p>
林乐随口一问：“你有什么安排吗？”</p>
闻言，路小名怪笑了两声：“嘿嘿，最近不是刚好有个新电影上线嘛，晚上跟女朋友一起去看电影吃饭。”</p>
“说真的，该说羡慕的应该是我好不好！”</p>
一名顶着胖肚子的同事，摇头晃脑道：“你们一个成家立业，一个脱单成功，就我孤苦伶仃，什么时候我赵某人才能遇到真命天女呀！”</p>
此言一出，林乐跟路小名异口同声道：“要不，你先把你的肚子减一减。”</p>
“靠，会不会聊天呀！”</p>
那顶着圆滚滚肚子的同事，一副不出我所料的样子：“乐哥、小名，你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，我这个是易胖体质，连喝口水都会胖。你俩仿佛在逗我。”</p>
紧接着，他又立即说道：</p>
“再说了，要是真喜欢我，肯定会发现我美丽的心……”</p>
“灵”字尚未出口，陡然间，楼下起了一连串鞭炮跟敲锣打鼓的声音，其声之剧，连他们办公所在的十九层都听得清清楚楚。</p>
霎时间，嘈杂声音响起。</p>
“什么声音呀？”</p>
“咦，奇怪哦，昨天镇平安的道典不是过去了吗？”</p>
“那楼下是怎么回事？”</p>
领导不在，又碰上这档事儿，办公室里的人纷纷好奇地透过窗户往下看去。</p>
只见原本人流拥挤的街道已被清空，几近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走了过来，领路的依旧是几十个面戴鸟羽面具的人，身姿优美轻盈，好似轻轻一跳就能飞起来。</p>
队伍中间，数百名太平道的道士或吟诵道经，或手拿管、笛、箫、坛鼓、云锣各种乐器，卖力地吹奏曲乐。</p>
曲调高亢悠扬。</p>
“诶，他们念的好像不是。”</p>
有懂行的同事细细分辨后，有点讶异地说：“有点像那什么，我记得这曲子不是专门用来庆祝胜利的吗？”</p>
众人认真一听，曲调确实跟往常不一样。</p>
林乐拿起手机摄像，不断拉近镜头，定格在前方跳着商羊舞的人们，仔细观察后，不禁好奇道：“说起来，感觉他们这回跳的商羊舞很有……”</p>
嗫喏半晌，愣是没从脑袋里搜刮出更好的形容词。</p>
“韵味，很有韵味。”</p>
身旁的路小名一针见血，他同样举着手机，眼睛紧紧盯着手机屏幕，已经开始录像了。</p>
“对对对，你这个词用的好。”林乐止不住点头赞同，接着他发自肺腑地说：“他们今天跳得格外漂亮，我感觉真的跟鸟儿一样，跳得太有韵味了！”</p>
从小到大，他见过的道典不下于四十次，每一步的仪式流程，用熟记于心来形容那是一点都不夸张，一眼就看出了不同之处。</p>
“咳咳。”</p>
就在办公室陷入闹哄哄之际，一道略带不爽的声音响起：“上班时间，你们在干什么呢？”</p>
“老大来了，快快。”</p>
大家伙立马装作没事人一样，嘻嘻哈哈地回到办公位上。</p>
“诶，我刚才看了钜鹿官方的短视频号。”</p>
那胖肚子同事压低声音说道：“可奇怪了，今天广宗、尧宫那边也有道典举行，看样子不止是咱们钜鹿这儿，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</p>
今天注定要被道典的新闻刷屏。</p>
无论是对他们，还是他们，今天都将是个难忘的日子。</p>
时间一晃而过。</p>
不知不觉间，已是日落西山。</p>
路小名收拾好东西，看了眼还在电脑屏幕前加班的林乐，小声说道：“乐哥，我先走了哈，下周见。”</p>
“好，好，好。”</p>
林乐头也没回地说：“玩得开心哈。”</p>
“恩！”</p>
路小名拿起背包，快步离去。</p>
刚一到楼下，他就看见大堂门口站着一道熟悉身影，笑容不自觉地在脸上绽放，立即跑了过去：“叶叶，你到了怎么也不发个信息给我。”</p>
这是个穿着黑色裙子的女孩，她环住路小名的手臂，嬉笑道：“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。”</p>
“嘿嘿，肚子饿了吧。”</p>
“早就饿了。”</p>
两人一路说说笑笑，往地铁走去。</p>
在等待列车的时候，情侣遇见了一件奇事。他们俩突然瞧见有一伙数十人的庞大队伍从电梯下来，身上的服饰有古有今，惹得让不少人频频侧目。</p>
不过如今风气开放，大家顶多是报以好奇的目光，倒没觉得有多奇怪。</p>
“他们是参加漫展吗？”</p>
“看样子不像，应该是古装爱好者吧。”</p>
小情侣亦是忍不住多谈论几句。</p>
“老齐，老沙，你们两个过来坐这边。”</p>
“来了，来了。”</p>
上了列车，叶叶手肘碰了碰路小名，低声说道：“你看，那个人好奇怪呀。”</p>
“什么？”</p>
路小名疑惑地扭头，看向不远处的座位。</p>
那儿坐着一个身穿白色儒装的斯文男人，他左顾右盼，眉眼间满是好奇的神色，嘴唇翕动，说出来的话却不是常人能够听到。</p>
“没想到几百年的时间，人间竟有了这么大的变化！”斯文男人一脸感慨：“这个叫做地铁的东西，速度这么快，简直堪比缩地成寸了。”</p>
“你说是吧，老沙。”</p>
被叫做老沙的男人，一头金发，年轻帅气的相貌，装扮亦是非常潮流醒目，鎏金色耳机、大金链、潮牌夹克，左右手都戴着数枚戒指，微眼着眼皮，脑袋左右摇晃。</p>
“我声音大是因为行得正，到哪儿都是通天大道。”</p>
“大步地走不怕影子斜，乱我心者久皆不看……”</p>
耳机里传出音乐。</p>
老沙应付似得说道：“对对对。”</p>
“……”</p>
齐离欲言又止，最后也只是摇头微笑。</p>
“历史博物馆到了。”没过一会儿，地铁广播的声音响起。</p>
“那我带着老齐几个去博物馆看看，你们路上注意一点哈。”服饰普通的杨兴旺叮嘱道：“老沙，商场那边人多，你带着孩子们可得小心。”</p>
“放心好了，我又不傻。”</p>
地铁上人来人往，嬉笑的情侣，赶着回家的上班族、三五成群的朋友……这一小块地方，仿佛纳入了人生百态。</p>
老沙眼里映着这些，他笑着挥了挥手。</p>
列车门闭合。</p>
————</p>
夜深，晚上七点。</p>
“哎哟，一工作起来差点忘记了时间。”</p>
林乐停好小电驴，快步走进楼里，嘴唇贴着手机，说道：“我进小区了，马上就到家了。”</p>
楼道里，几个送外卖的小哥同他一样正等着电梯。</p>
这几人认识，相互间随便聊了聊，问着今天跑了多少单，大概能赚多少。</p>
上电梯，到楼层。林乐从裤兜里掏出钥匙，可还没等他开锁，门就自己开了，一张笑得灿烂的小脸映入眼帘，她喊道：“爸爸回来了！”</p>
“哎哟，我家团团。”</p>
林乐俯身抱起团团，用自己的脸去蹭女儿光滑的小脸儿，笑道：</p>
“你怎么知道爸爸回来了？”</p>
团团一把抱住爸爸的脖颈，得意地笑着：“我听见你走路的声音了。”</p>
闻言，林乐夸张地说道：“哇，这么厉害呀！”</p>
团团妈端着饭菜从厨房里出来，见到这父女俩，摇头说道：“你们别在门口站着了，赶紧洗手吃饭。”</p>
“好咧，吃饭咯。”</p>
林乐放下公文包，正好见到老爹端着鱼汤走出来，喊道：“爹。”</p>
“你回来的正好，吃饭吧。”</p>
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出笑容。</p>
——</p>
小区里，一栋栋楼，万家灯火。</p>
平凡且珍贵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