铅云深重，天光黯淡。</p>
两道暗黄色的灯光照亮前方的路。</p>
啪，</p>
啪，</p>
斗大的雨点打在身上，有点疼。</p>
头盔已经被水雾遮挡，前方的视线朦朦胧胧，好在这条公路上没什么车辆行驶，倒让余复生心松一口气。</p>
不过此时他的注意力却在另外一件事上。</p>
说来也是奇怪，自从送完单子回来，竟莫名感觉身体突然舒适许多，一直在身体里盘踞的阴寒似在悄然流逝，这无疑让他的心情开心不少。</p>
说不定，今晚不会再做噩梦了。</p>
就在这时，口袋里的手机倏然响起铃声。</p>
余复生没接，现在雨太大了，他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停车，可是事不如人愿，电话一直响个不停，仿佛在说你不接，我就会一直打！</p>
于是，余复生拿出手机看了眼。</p>
见到来电名字的那一刻，他就知道这个电话是非接不可了。</p>
“喂。”</p>
“靠你个扑街，余复生你搞什么名堂，老子给你打了十几通电话，你到现在才接。”耳边传来充满怒火的吼声，仍不忘阴阳怪气道：“挺能耐的呀你。”</p>
“况哥，不是我故意不接你电话。”</p>
余复生下意识缩了缩脖颈，连忙解释道：“我刚送完一单外卖，这会儿正下大雨，我在公路上实在没办法接。”</p>
“可你现在不是接了吗？”叫做况哥的人不阴不阳道。</p>
“……”</p>
余复生张了张嘴，无言以对。</p>
“哼！”</p>
况哥嫌恶道：“你已经拖欠我两个月房租了，现在立刻马上从我的屋子里滚蛋，我给你最后一个小时收拾东西，要不然我帮你卷铺盖！”</p>
听到这个最后通牒，余复生瞬间大惊失色，哀求似的低声下气：“况哥，你是知道我情况的，我前段时间刚给我弟缴清医药费，现在手头实在没钱。”</p>
旋即，他又保证道：</p>
“况哥，这钱儿我肯定会给你补上，你再宽限我几天！”</p>
孰料耳边又是一声冷哼，况哥冷冰冰道：“我就是知道你的情况，才容忍你拖欠两个月的房租，换做其他人早让他们滚蛋了。</p>
“我只给你一个小时时间！”</p>
下一秒，电话挂断。</p>
“况哥，况哥……”</p>
声声呼唤终究石沉大海。</p>
嘟嘟……</p>
嘟嘟嘟！！！</p>
余复生怅然若失地抬起头，刺目的雾灯充塞眼球。</p>
“砰——”</p>
这一刻，他好像突然体会到了那条黄狗的感受，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高高飞起，阴雨扑打在脸上。当重重砸到地面时，痛楚骤然涌现而出。</p>
啪，</p>
电动车打着滑撞到栏杆，瞬间分崩离析。</p>
视线逐渐模糊……</p>
余复生双眼张阖间，只看见那辆车匆匆跑下来两个人，随即晕了过去。</p>
……</p>
……</p>
屋檐坠下一滴雨水。</p>
路灯下，水洼荡起圈圈涟漪。</p>
一辆汽车在路边停下，先后下来几个人，其中就有余复生。他是被人搀扶下来的，扶他的是一名三十左右的男人。</p>
“你确定不用去济安院吗？”</p>
“不用，麻烦你帮我把车拿下来吧。”</p>
此时余复生的模样既狼狈又凄惨，脸上擦破了皮，留下深深的血痂，浑身衣服蘸满了肮脏的泥浆，面容苍白。</p>
“那……好吧。”</p>
同行的另一男子帮忙把散架的电动车从后备箱拿下来。</p>
“需要我们帮你搬回去吗？”</p>
余复生摇了摇头，托起那一堆废铁走进逼仄的巷子里。</p>
如果他是正常行驶在道路上，那么这场车祸能给他带来赔偿及医疗，可惜……余复生因为接听电话的缘故，电动车开在逆行道上。</p>
没落到丁点好。</p>
或者说在那种情况下，能保住性命已是谢天谢地了。</p>
嗡~</p>
余复生顿足回头，那辆汽车已在狭窄的视线中远去。旋即，他一瘸一拐地走进巷子深处，看见了那一排排破败的筒子楼。</p>
每一个城市都有它的阴暗面——贫民区。</p>
龙鬼蛇神盘踞在这里，包括最底层的百姓，余复生就是其中一员。</p>
趴在墙头的野猫；</p>
赤脚在水坑里玩耍的孩子；</p>
家家户户从窗户缝里挤出的大喊；</p>
余复生早已习惯，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那栋楼，却在家门口矗立无言。</p>
他的东西全部被丢在了楼道里。</p>
而门拷上了锁链。</p>
“哟，怎么回事啊复生。”</p>
似乎听到动静，邻居家打开了门，露出一张獐头鼠目的脸，他瞧着余复生如此凄凉的模样，眸底浮起一丝幸灾乐祸，状似关心道：</p>
“你的东西怎么全都在外面啊？”</p>
余复生没有说话。</p>
他便斜瞟了一眼，不屑地说：“本来我还打算好心收留你，结果你这样子让我很难做呀。一会走的时候记得收拾干净，要不然碍事！”</p>
“砰——”</p>
房门重重关上。</p>
没过一会儿，楼道里的感应灯熄灭。</p>
黑暗中，余复生狠狠咬死牙关，心底一口怒火越烧越旺。</p>
泥人还有三分火气，这王八蛋装什么大尾巴狼，还打算好心收留我，你什么脾性什么人，我余复生不知道？</p>
今天一连串事故早就让他心生不忿。</p>
男人的冷嘲热讽更是彻底引爆导火线。可正当余复生走到门前，抬起拳头就要锤下去的刹那，裤袋里传来嗡嗡震动。</p>
陈医生……</p>
见到这个名字，余复生不敢怠慢，连忙按下接听。</p>
“陈医生。”</p>
“复生，你在忙着吗？”</p>
“没有，没有。”</p>
余复生深吸一口气，强笑道：”陈医生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？”</p>
短暂的沉默。</p>
“复生，出意外了。”电话那头是沉稳的声音：“你弟弟身体里的肿瘤突然恶化，你现在最好先来医院一趟，有些事当面讲会比较好。”</p>
霎那间，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。</p>
砰！</p>
余复生脑袋重重磕在铁门上，只感觉一双大手死死攥住心脏，几让他喘不上来气。</p>
“复生？”</p>
“复生？！”</p>
沉稳的声音变得有些担忧和急切。</p>
“陈医生，我在。”</p>
余复生嘶哑地说道：“我现在马上过去。”</p>
“好，你直接来我办公室。”</p>
随即，电话挂断。</p>
余复生扔掉手里的破铜烂铁，转身往楼下狂奔而去。</p>
“喂，东西你不拿走啊！”</p>
悄然打开的门缝里，男人大声吼道。</p>
只是下一秒，见到走廊里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瞪过来，他嘟囔了几句就赶紧关上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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