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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十！</p>
“九！</p>
“八！</p>
“七！</p>
“六！</p>
“五！</p>
“四……</p>
“三……</p>
“……</p>
“他站起来了！</p>
“挑战者拳手再次站起来了！”</p>
拳馆内沸腾了。</p>
此刻，拳台上站立着的，除了穿着白衬衣的裁判外，还有两名坦露上身、浑身汗水的拳手……</p>
其中一名拳手是一个有着大肚腩和鹰钩鼻的光头男人。</p>
他是新约州的拳击冠军，生涯三十二战三十二胜，二十次ko对手——强大的拉尔夫·麦金托什，被人们称为“新约拳王”。</p>
而另一名拳手，是个寂寂无名的下城小子。</p>
他休息室的木门上，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“法加尔·泰拉”。而即使是这个被拼错的名字也没有几个人知道。</p>
观众们喜爱“新约拳王”，所以，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下城小子感到厌恶不已。</p>
彼时的泰罗神父刚从欧陆战场返回，他的头顶还有稀疏的黑发，线条凌厉的下颚还没有被蓬乱的灰白胡子遮挡，上唇的一道刀疤让他看上去有些凶恶。</p>
重新站立起来之后，他的脚步仍有些踉跄。</p>
我在哪里？</p>
我在干什么？</p>
观众们的咆哮声和喊叫声响成了一片，在泰罗的耳朵里变成了尖利的忙音。</p>
他感觉自己的脑浆像是被摇碎了的布丁，藏在“布丁”里的回忆和画面莫名地涌现。</p>
天寒地冻，漆黑的堑壕里，他看到无定型的怪物发出饱嗝般的声音滚了过来，睡意全无的他举起冻僵的手，瞄准射击……</p>
因为受伤而提前归国，到下城区孤儿院履新，四十几个小孩冬天没有条件洗澡，为了取暖只能挤在封闭窗户的大寝室里睡觉，黑暗中涌出来的那股酸臭味让他记忆尤新。</p>
决定参加拳赛之前，一起回国的战友斯诺无法理解，他们坐在无人的过道里一边抽烟，一边看着星星。一直觉得朋友有话要说的泰罗，终于等到斯诺开口：</p>
“伙计，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？</p>
“现在的拳赛可不是闹着玩的……</p>
“你的年纪已经不算小了，而且腿上还有旧伤。</p>
“如果你真的想改善小家伙们的处境，我想还有很多别的法子。”</p>
此刻，踉踉跄跄的泰罗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平衡，尽量让身体不晃荡——似乎这样就会让头颅里的脑浆不晃荡。</p>
他觉得周围一切都变慢了，像灵魂出窍一般，一边看着在拳台上踉跄的自己，一边旁观着当初自己与斯诺的对话。</p>
他看不穿拉尔夫·麦金托什的状态，他感觉自己在与一个石头构成的人打拳。</p>
麦金托什的肩膀和斜方肌连成一片，像是高耸的山峰。</p>
已经被“新约之王”的重拳轰击得七荤八素的泰罗，一边努力集中注意力瞪着自己的对手，一边看着大约半年前，与好友聊天的自己。</p>
他带着那种过于乐观的平静，说道：</p>
“斯诺，你今天看到纽森了吗？就是那个手上缠着绷带的小男孩。”</p>
“看到了。怎么了？”</p>
“你知道，冬天快来了——而冬天对穷苦人格外严厉。</p>
“孤儿院没有足够的资金养育这么多小孩，我们只能将他们雇给下城区的工厂，以换取他们每天的伙食费……</p>
“而这点微薄的伙食费，能换来的也只是掺了木屑的面包而已。</p>
“斯诺，你没有去看他们工作的厂房……那里根本不是人能呆的地方。</p>
“纽森的两个手指已经碎了，而他才十二岁。</p>
“他跟我说，他在工作的时候发晕，才踩到了机器上摔倒了……</p>
“伙计——他是饿成那样的。”</p>
原本打算规劝泰罗不要参加拳赛的斯诺，沉默了。</p>
“冬天对穷苦人格外严厉，我的朋友。”泰罗摇了摇头，“我能做到的不多……</p>
“我现在的想法是，起码这个冬天，以及往后一整年，让他们都不用再去工厂了，不用再吃那样的面包。”</p>
此刻在拳击场上的泰罗，忽然站稳了脚跟。</p>
脑浆不再晃荡了，也能够听清周围观众们的咆哮声。</p>
我记起来是来干嘛的了……</p>
看着之前泰罗涣散的眼神，在等着对面这个怪异的小子自己倒下去的麦金托什，忽然发现，对手像是换了个人似的。</p>
他的呼吸变得深重，一双涣散的眼睛竟然重返清明，竟然像是……</p>
麦金托什觉得自己的想象有些荒谬，但是他真有这样的感觉——</p>
那竟然是一双盯紧了兔子的猎鹰的眼睛。</p>
拳王被这样的眼神激怒了，他打算继续将对手逼到角落，用同样的方式狠揍他的脸颊和下颚……</p>
可是，他没有成功。</p>
眼前这个寂寂无名的小子，之前明明已经没了体力，此刻竟然轻巧滑出了自己的包围圈。</p>
麦金托什有些发慌了——因为他的体力也已经到了极限。</p>
下城小子对战“新约拳王”。</p>
这场诡异得有些荒诞的拳赛竟然还在继续……</p>
很快，他发现自己的拳头打不中对方了。</p>
即使打中了，也要结实挨那么一下。</p>
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，好像变成了一个打不垮的人。</p>
终于，仿佛有着预感似的，麦金托什眼睁睁看着对方躲过了自己明显有些急躁的一记摆拳。</p>
他没有浪费这次机会，钻入了自己怀中，挥出一记漂亮的右勾拳。</p>
麦金托什事后甚至记不起倒数的过程，再睁开眼的时候，他已经看见观众们将新的拳王举了起来。</p>
落寞的老拳王显然没有想到，那个享受着荣耀一刻的下城小子，心中想的竟然是：</p>
这个冬天，孩子们不用去工厂，而且能吃些像样的东西了。</p>
……</p>
…</p>
“十！</p>
“九！</p>
“八！</p>
“七！</p>
“六！</p>
“五！</p>
“四……</p>
“三……</p>
穿着白衬衣的木偶走开了，位于午夜乐园内的泰罗神父，攀着缰绳有些勉强地站了起来。</p>
他的鼻子上都是血，一双眼睛却出奇地冷静。</p>
他在观察着眼前的“拳王”。</p>
一个戴着染血面具，被彼得潘奴役的探秘者亡骸。</p>
他的个子比拉尔夫·麦金托什更加高大，动作却要慢很多，拳头也不够当年的“新约拳王”有力。</p>
啐出了一口血，神父念叨了一句，在场恐怕没有人听清。</p>
但那句话却逃不过肖恩的耳朵：</p>
“脚步很业余。”</p>
“要是放在二十年前……</p>
“第一回合就能把你ko。”</p>
如此说着，泰罗站定，重新摆好了拳架。</p>
那双眼睛，就和二十年前新约市内福利尔拳馆中，那个被拉尔夫·麦金托什击倒之后，重新站起来的年轻拳手一样。</p>